尧山散怀
——拜读张光炎《尧山散怀》书法作品集有感
罗敬选
1929年出生的张光炎先生，今年已是九十七岁高龄，兼具革命家与书法家双重身份，原籍河南伊川，为桂林航天工业学院离休干部。历经近一个世纪世事沉浮，他将半生革命初心、故土乡愁、人生体悟尽数寄于笔底，汇辑而成《尧山散怀》书法作品集正式付梓。这本作品集共计收录九十七幅书法作品，作品数量恰好对应先生九十七岁人生年轮，构思饱含巧思与纪念意义；书名由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周剑初亲笔题写，周剑初同时担纲本书主编，而其亦是张光炎长女张冠华的门生，这一层师门脉络，既保障作品集艺术编选的专业性，也赋予这部墨集一段文脉佳话。
张氏一门是底色鲜明的红色革命家庭：长女张冠华拥有少将军衔，曾任武警上海政治学院教授，文武兼修，曾撰文细致记录父亲数十年持之以恒临池修身，恪守家门清正之风，在岗位勤勉履职。父辈坚守信仰不改，后辈立身尽责有为，代代传承的红色家风，构成张光炎书法端正沉毅格局的精神底色。后学海啸专门撰书品评论《尧山苍阴下，积行一老翁——张光炎书品小记》，跳出“老年书法”的标签化偏见，深入剖析其文本取舍、精神寄托与笔墨格调。本文以“尧山散怀，积行成墨”为中心脉络，以作品集为评论核心载体，从人品根基、笔墨审美、生命境界三个维度展开评析，阐释张光炎书法的艺术特质与精神内涵，解读一位世纪长者以翰墨修身、以笔墨安顿一生的独特生命审美。
一、积行立德：红色初心为底，自律笔墨立身
在传统书论体系中，历来主张“先立人品，后论书品”，张光炎的笔墨之路，自始至终都是人格修行的延伸，并非晚年排遣时光的消遣之举。他年少学徒谋生，青年投身军旅，十九岁加入中国共产党。受家庭出身影响，青壮年时期屡遭境遇波折，人生坎坷起伏，却从未动摇对党与国家的赤诚本心。2008年汶川地震发生，平素省吃俭用、收入并不宽裕的张光炎，未曾与老伴商议，主动拿出积攒多年的一万元作为特殊党费驰援灾区。于寻常居家老人而言，这笔积蓄分量极重，这件事既是他家国情怀最直观的体现，也是其一以贯之的信仰践行。
这份持之以恒的定力，同样落实在数十年书法修习之中。他给自己定下终身“书法功课”，每日临帖书写已成定规，倘若偶有琐事耽搁，次日必定补齐，绝不敷衍懈怠。步入高龄后，作息井然有序：上午完成当日书法创作，下午与晚间读书浏览、上网研学，专门为翌日书写遴选文稿。书写内容兼顾国学经典、唐宋诗词、古文警句、中外哲人名言，情有所感时亦自作诗文落笔。他对创作有着清晰的价值追求：以书法传播正向思想，呈现文字之美、思辨之美、正能量之美，力求笔墨能够启迪观者、浸润人心。
年过九旬，他始终主动接纳新生事物，每完成一幅作品，便反复调整姿态、斟酌光线拍摄照片，发布于网络社交平台，在创作之中获得丰盈的精神满足。高度自律的性格、通达丰盈的精神世界，既是他福寿绵长的内在动因，也一步步沉淀出独属于自己的笔墨路径。子女与他相约，待期颐之年再为其编纂第二部书法作品集，张光炎欣然应允，将百岁出书视作新一轮修行，老而精进，不曾倦怠。
梳理其习书三阶段，亦可印证终身向学的底色：少时私塾开蒙，打下书写基本功；特殊年代长期承担文稿抄写工作，笔墨功底未曾荒疏；年过八旬离休之后，在夫人鼓励下重拾毛笔，系统性深耕书法艺术至今。长女张冠华离家参军五十四年，聚少离多，早年一段往事尤为真切：当年张冠华在沈阳工作，父亲凌晨乘车专程探望，女儿因故迟到许久，满怀愧疚赶赴车站时，却见张光炎独坐候车厅手不释卷，淡然宽慰女儿，书卷相伴便不觉孤寂。终身勤学的秉性贯穿一生，支撑其临池不辍；儿女在各行各业守正尽责，亦是张光炎言传身教、红色家风绵延不息的印证。也正因这份深厚师门缘分，周剑初统筹主编《尧山散怀》，亲自题写书名，依托专业视野整理遴选作品，完整留存老人一生笔墨心路，成就家风与文脉相融的一段雅事。
二、尧山寄怀：冲淡为韵，跳出俗论的笔墨自觉
海啸所作《尧山苍阴下，积行一老翁——张光炎书品小记》是解读其书法的关键文本，文章一针见血地破除大众惯性认知：不能简单以“业余老年书法”定义张光炎的创作，其笔墨本质是一部私人心灵史。张光炎自号尧山愚翁，尧山早已超越地理故乡的属性，成为他漂泊半生的精神图腾与心灵归宿。“愚”非愚钝，乃是谦抑自守、看淡浮华、守拙向学的人生心境，藏着老者返璞归真的生命襟怀。宋代米芾咏尧山诗云：“信美此山高，穹窿远招势。暑水皆苍阴，飞泉落清翠。其清幽冲淡、沉静苍润的意境，恰好契合海啸标题“尧山苍阴”的意象，也与张光炎平和内敛的书风、恬淡通透的心性彼此呼应。
日复一日舒缓从容的书写状态，淬炼出他清雅淡宁、沉静温润的笔墨格调。相较于不少老年习书者选材固化、格局局促的弊病，张光炎深耕文脉源流，上溯绵延两千五百余年的《诗经》文脉，择取李白、杜甫、苏轼、陈与义、辛弃疾等历代诗词大家名篇入书，如蜂采百花，博采历代文学养分反哺笔墨气韵。
从书法审美规律来看，书写文本的立意格局，往往优先于技法优劣，是判别作品雅俗的核心标尺。张光炎深谙“道法自然”的内涵，既遵循笔法章法之法度，更看重文辞承载的精神立意，让书写跳出简单的技法练习，成为抒发情志、向内观照的精神载体。世俗惯用专业、业余划分书法高下，这套评判标准在张光炎的作品面前已然失效。历经近百年人生淬炼，他形成成熟自洽的个人书写语言，笔墨兼具儒雅书卷气与中原地域沉厚朴拙之气，章法舒展从容，气韵温润耐品，观之赏心悦目，余味悠长。
时至九十七岁，张光炎思维清晰、心态豁达，晚年主动自学汉语拼音，熟练使用智能手机、适应网络传播模式，主动挣脱年龄桎梏，始终保有探索新知的热忱，这也是其笔墨无暮气、生机绵长的根本缘由。主编兼题签人周剑初深谙其人其心，在编排《尧山散怀》时，顺着张光炎人生起伏、文脉取舍排布九十七幅作品，完整呈现他入世投身革命、晚年寄情翰墨的心路历程，让这部作品集不只是墨迹汇编，更是一卷可视可读的精神自传。
三、人书俱老：笔墨为舟，完成一生自我安顿
精神安顿，历来是高龄群体最难逾越的人生命题，许多老者晚年容易陷入精神空虚、心绪消沉。张光炎以毛笔为舟，在日复一日挥毫之中，完成与半生坎坷际遇、过往悲欢、内在自我的和解。一生起落带来心绪波澜，他不怨怼、不消颓，将所有人生感悟尽数倾注于横竖撇捺之间；在书写里自省梳理情志，人格志趣与笔墨表达相融互通，达成内在精神自洽，写字最终成为他安顿心绪、安顿余生的修行路径，恰合海啸书评标题中“积行”二字——日积笔墨之功，日修立身之德，毕生修为尽在毫素之间。
笔墨滋养心性体魄，丰盈通透的精神境界反过来精进书道，长寿修身与翰墨求索双向滋养、彼此成就。刘禹锡名句“莫道桑榆晚，为霞尚满天”，正是张光炎笔墨人生的生动写照。《尧山散怀》结集出版，九十七幅作品对应九十七载人生，是其数十年笔墨耕耘的阶段性总结，亦是晚年生命芳华的生动呈现。笔墨扎根乡土情怀，承载一生家国赤诚，承袭清正绵长的红色家风，于方寸宣纸抒怀散虑，尽显通透从容的人生境界。谨以此评论祝贺《尧山散怀》付梓问世，亦期许张光炎先生期颐之年再出新作，翰墨赓续，晚景流芳。